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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屙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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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屙(三)

陸晴萱打來一盆熱水,打算先替洛宸擦一擦脖子及其以上的部位,想她一晚上出了這麽多汗,端的是不會舒服。

捏了濕帕子的手小心翼翼,沿著洛宸的鎖骨一路往上,陸晴萱心中漸生一縷羞澀之感,耳根微微泛起了紅。只是洛宸現下狀態,這羞澀於她,竟也苦了幾分。

洛宸面容憔悴,原本白皙的臉上更少了幾分血色,陸晴萱為她擦拭的時間裏她都沒有醒,可見睡得有多昏沈。不過她在睡夢中倒也平靜,至少這一刻,沒有再疼。這樣想著,陸晴萱終究又松了一口氣。

她在這邊忙著,謝無亦反而漸漸有些撐不住勁,一個哈欠連著一個哈欠地打。他砍了一天柴,出了一天力,洛宸舊疾發作伊始,又是他一直在屋裏陪同,盡他全力做著能做之事,現下著實覺得倦累。

陸晴萱看他倚著身後的半面墻,頭都快沒進前胸裏去,便輕輕將他拍醒,讓他回房去睡。

“陸姑娘?……”

“噓——”陸晴萱把食指放在唇邊,做了一個小聲的動作,隨後用幾乎是氣音的聲音說道,“你去休息,我守著她便好。”

謝無亦簡直要對陸晴萱感恩戴德,就差給她一個深情擁抱,再跪地施以三個響頭了。陸晴萱囑咐他臨走時帶上房門,謝無亦照做,出去後又不忘折返回來,道了句:“陸姑娘,在下就在隔壁,有事只管差遣。”

陸晴萱聞言,朝他頷首一笑,他這才放心離去。

長夜重歸靜寂,只有洛宸一點點平靜下來的呼吸聲輕緩傳來,又被靜夜放大了些許。陸晴萱方才顧忌謝無亦在場,很多事情做起來不甚方便,是以,替洛宸的擦拭也略顯潦草。

陸晴萱知她是愛幹凈之人,也知她現下睡得並不舒適,之所以睡得沈,只是因著身體太過虛弱而已。

想到這些,她又站起身來,重新打了熱水,隨之把洛宸的上衣全部褪下,替她仔細擦拭了一番,蓋好了被子。

洛宸的眼皮輕輕動了兩下,人卻終究沒有醒來。陸晴萱看著她,眼眶不禁又酸澀起來。她俯下身子看著洛宸,突然就萌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,居然紅著眼睛,對著洛宸的額頭輕吻下去……

翌日巳時過半,洛宸才慢慢醒來,她在溫暖柔軟的被窩裏動了動,隨後便要起身,卻發現上身輕快得很。再動手一摸,她的唇角已然不經意地勾了起來。

陸晴萱這時也從外面推門進來,她將洛宸昨夜被汗水濕透的衣物洗了,方才又借用客棧的廚房,給她熬了一碗濃稠的甜粥。

到底也是大半夜沒睡,是以在她一進門時,洛宸就發現她眼睛中藏有的幾根殷紅血絲。

“晴萱,勞你受累。”洛宸的聲音清清淡淡,又交疊了點滴不忍。

大概早就猜到洛宸醒來會這般說,又或者洛宸昨晚病發時的模樣當真戳疼了陸晴萱的心窩子,她並沒有似先前幾次露出什麽不好意思的神情,相反,因著洛宸這句話,慢慢垂下了眼睫,不知在想些什麽。

陸晴萱默默地放下手裏的粥碗,如此過了片刻,又告訴自己洛宸總算熬了過來,合該高興一些。只好又強扯著嘴角,擺了一個摻雜著淒與苦的笑容出來。

她將幹凈衣物遞給洛宸,恍然又想起什麽,轉了個身,悶聲道:“你穿好再叫我。”

“你又不是沒看過,作何這般緊張?”

陸晴萱:“……”果然這女人一舒服,自己就不是對手了。

她聽洛宸沒事人一樣平靜地說著這樣的話,臉騰的一下就燒了起來,更加不敢轉過身子。身後很快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響動,還有洛宸的——輕笑。

陸晴萱:“……”

男人們早就起床了,只是因著陸晴萱囑咐,他們沒敢來打擾洛宸。現下洛宸起了床,他們也便可以自由進出洛宸的房間。

其實也無事,只是謝無亦又要帶著他們出去賣力氣賺銀兩了,特來找洛宸報備一下。

陸晴萱一個頭頃刻間兩個大——怎麽還上癮了。

送走了五個男人,陸晴萱終於把精力重新挪回到洛宸身上,她把手放在碗邊上試了一下溫度,道:“你先把粥喝了,然後跟我回房間。”隨後,她不知又惱個什麽,憤憤難平地補綴一句,“這間屋子你斷然不能再住!”

洛宸見她這樣,眼底都是笑意,嘴上卻說道:“我還沒有洗漱,如何吃粥?”

“你漱漱口便好,身上我早替你擦過,自然臉也是擦過的。”

“哦?何時?怎的我不曉得?”

陸晴萱心思那般玲瓏,被洛宸這般一問,恍然自己說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,臉登時又紅了起來。

她幹咳了兩聲用以掩飾,知道這個話題結束了,於是,她又轉移了話題——況且,她真的很想問一問洛宸,這個病到底是怎麽一回事。

洛宸聞言低眉,用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,咽了下去,之後她的聲音冷了下來,沈悶道:“沈屙痼疾,縱然發病時苦痛難耐,忍一忍也能熬過去。”

“熬過去?”陸晴萱冷笑,“熬多久?十年麽?”

她悶著臉色,因著此刻心中所想,透著沈沈的不悅,待擡眸看向洛宸時,深棕色的眼瞳中卻又釀著說不出的意味。

洛宸啞然,低聲輕嘆:“晴萱,我背叛了絳鋒閣,是我……自作自受。”

“是,你是自作自受!如果不是因為我,你是不是仍然是那個深受戾王器重,令天下人忌憚的絳鋒閣閣主?如果不是因為我,你是不是也不需要受這麽多苦楚?你自作自受?那你告訴我,為我的這些又算什麽?”

陸晴萱的情緒終究還是激動起來,無論她先前暗示過自己多少次,有過多少心理準備,卻還是在這些話出口的瞬間崩潰掉。她很想問出個所以然,因著她一直都相信洛宸沒有歹意,是以覺得自己不配,洛宸不值。

“那是因著……”洛宸仍有蒼白的嘴唇翕動了兩下,欲言又止,墨玉色深眸中水波瀲灩。她的神情終於有些許晦澀不明,看著陸晴萱道:“因著‘欠債還錢’!”

陸晴萱:“……”

洛宸到底沒有告訴陸晴萱緣由,陸晴萱也沒有再追問。畢竟有些人不想說,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說;倘若他覺得可以,定會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

更重要的是,至少洛宸現在,是同她在一起的,這樣,她就很知足了。

很快又過了一天,洛宸的身子也恢覆如常。陸晴萱為之高興之餘,更加好奇她的病癥。有道是:“病來如山倒,病去如抽絲。”像她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的病,她還是二十多年頭一次遇到。

下午閑來無事,陸晴萱忖著蓬鶚兩個人快回來了,便提議和洛宸上街去,一來置備些後面路上要用的物事,二來給幾天來沒少出力的男人買點東西,算是犒勞。

有了這樣的打算,陸晴萱自然免不了要在每個攤子前面停上一停,最後,不知怎麽就停在了一個賣竹制小玩意兒的攤位面前。

洛宸眼底漾著笑意,覷著陸晴萱也不言說什麽,過了好久,陸晴萱終於被她看得不自在起來。她偏過頭想問洛宸做什麽要用這麽個眼神看自己,就聽洛宸笑道:“晴萱你芳齡幾何?”

陸晴萱哪能聽不出洛宸是在笑她幼稚,心中略有不快,怏怏地丟給洛宸一句:“本姑娘今年尚不滿二十五,怎麽?誰規定這些玩意兒只能給孩童玩耍?”說完,她突然想到還不知洛宸的年齡,眼底不由閃過一絲狡黠,“你今年又多大呢,洛大人?”

洛宸:“……大寒日,二十八歲。”

陸晴萱只當是趁機將她揶揄一番,不料她還真的說了——又說到大寒,陸晴萱像只敏銳的兔子,心中頓生歡喜,大寒日的生辰,倒是一點也不委屈她這性子。

“晴萱。晴萱?”

“……嗯?……”

“你又因何發笑?”

陸晴萱:“……”被洛宸這突然一問,她才恍覺自己笑得一臉癡漢相,於是只得倉皇掩飾道,“沒……沒笑什麽。”

——果然在這個“狡猾”的女人面前,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!

兩人逛了約有一個時辰,路上突然刮起一陣風。秋風寒涼,裹挾著朔方的寒氣。洛宸擡眸看了看天,北邊正有一大團烏雲向這邊移動。

“許是要下雨了,晴萱你可看夠了?”

陸晴萱聽見洛宸叫她,直起腰身,也朝北邊的天空望去——她想起早上給洛宸洗的衣服,要是被淋了就不好了。

這樣想著,她突然朝洛宸笑了笑,洛宸只是揚著眸子,意味深長地覷著她。隨後,二人拎了東西,返身往客棧走去。

客棧外遠遠的,就見門口站了四個人,想是在等洛宸和陸晴萱回來。陸晴萱識得,其中三人分別是蓬鶚、謝無亦還有鐘山,唯有第四個,陌生得緊,她突然就明白,那合該是洛宸口中所謂的“故人”了。

二人相視一笑,加緊了腳步,蓬鶚幾人上前施禮。怎料身後的陌生人也上前來,還撲通一聲跪了下來:“小人郝江化,拜見洛閣主!”

洛宸:“……”

陸晴萱:“……”

蓬鶚一見洛宸的臉色沈了下去,趕忙上前把人揪起來:“郝老板,你這樣不行,太引人註目了。”

洛宸聞言,眉頭稍舒,卻聽蓬鶚又道:“別叫閣主,叫大人。”

“哦哦哦,小人郝江化,拜見洛大人!”

洛宸: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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